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
村里家家户户做饭都是砖头垒成的锅灶,上面支一口大锅,烧的是玉米秸或棉花柴,做饭时左手拉风箱右手添柴火,一顿饭做下来被烟熏的鼻孔和脸上都是灶灰。
每到下雨天,黄土铺成的乡村路踩下去就是一脚黄泥,泥水中还混杂着畜禽的粪便。如果是人力驾着小拉车拉着一车东西走在雨水天的黄土路上,即使是壮劳力的大男人也要费尽力气拧来拧去才能拧到家。
晴天,村里的女人们就会顶着大太阳在田里劳作,雨天,结过婚的女人们就会扎堆儿扯一通老婆舌心满意足的踩着黄泥回家。村里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能念到高中的很少,家长就想着让女孩子早点嫁人。
冬天的乡村路上,虽然没有了夏天的泥泞,但是寒冬让路面结了一层冰。
冬季农闲时节,大女人们开始了东家常西家短,年轻的女孩子们在忙着相亲嫁人。
父母也催我嫁人,我不去。我却在想着怎样才能离开农村,去到城市。到城市里我要踩踩城市的柏油马路,我要拥有一双城市女人才有的高跟鞋,一双冬天的内里有羊绒毛茸茸暖暖和和的高跟皮鞋。
后来,我终于来到了城市,嫁给了一个城市人。
城市里的柏油路虽然比村里又宽又平,可我在城市的路却走得很艰难。没有城市户口的乡下姑娘找不到工作,我是人们口中的“黑户”,经常有三个一堆儿两个一伙儿的女人老远看见我就对着我指指点点,她们甚至把嘴都瞥到了耳根,笑我“农村人”,更没有谁愿意跟我做朋友。
那个年代,在城市里没有城市户口,就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再没有任何背景,要想在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谈何容易。没有过相同境遇的人不知道那种滋味。
我谨慎而卑微的活着。
靠一份裁缝的手艺,我每天起早贪黑,一针一线累的腰酸背疼,维持着家也维护着我的尊严。我努力把女儿打扮的漂漂亮亮,把丈夫打扮得体体面面,却唯独顾不上考虑我自己。
有一天,我终于拥有了一双自己的高跟皮鞋,穿上鞋我特意走到柏油路上去,听着清脆的高跟鞋撞击柏油路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咔声,我的心情别提有多好。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注意看那些穿着高跟皮鞋从自己家门口路过的女人们,猛然发现,她们隔几天就变换一双别提颜色和款式的高跟皮鞋跟各色衣服搭配。
我好羡慕那些女人们。但是我还有比拥有高跟皮鞋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打拼。
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拥有各式各样的高跟皮鞋,也在心里想象着那时候是何等的欣喜。
为了这个愿望,我默默努力着……
跨过了多少的沟沟坎坎,饱尝了无数的心酸委屈,甚至付出了劳燕分飞的惨痛代价,多年之后我已经辗转立足在海口。
海口无冬天,即使最冷的所谓冬季也用不着穿棉皮鞋,但我就是偏爱买棉皮鞋,以至于我有黑色、红色、棕色、白色、灰色,尖头、圆头,低腰、高腰,牛皮、羊皮、猪皮材质内里有羊绒毛茸茸暖暖和和的很多双鞋。
还没有进入冬季,我就会时不时把这些鞋子拿出来欣赏欣赏,甚至盼望着海口的冬季要冷一些,更冷一些。这样,我就有机会穿上它们,走在城市的柏油路上体味当年的那种喜悦。
今年海口的冬天相比往年要冷许多,我的各式各样的高跟皮鞋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踩上这样的高跟鞋,行走在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奇怪的是我却找不到当年的那种欢喜。
我在心里问自己,究竟是我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高,还是我对幸福的感知已经变得迟钝?
那一天我走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格外抢眼,男人紧紧牵着女人的手正在从容的走过斑马线。
霎时,任向东那首《陪你一起变老》的歌曲旋律就在我心里响起:
我曾想过这样的画面
牵你的手走过斑马线
我们是路口最美的风景
引来羡慕的目光一片
我曾想过老去的样子
皱纹布满你的脸
那时候我们已不再年轻
不忘初心把彼此陪伴
脑海里的歌曲让我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是的,我也曾在心里无数次想过这样的画面……
我突然明白,毛茸茸的高跟鞋不过是我对美好明天的一种执着追求,而我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是一双温暖的手!一双可以牵我从容走过斑马线的手和一个优雅的陪我走完今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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