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几集热播剧《都挺好》,感触很多,突然就想把自己的经历讲述出来。
不为宣泄心中郁积的情绪,只为告别往日不堪的生活。
此时此刻,我身在广州,与家人八年未曾谋面。
而距离那个疯狂痛苦的夏天,也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我叫刘静,今年三十三岁,老家在石家庄边上的桃树村。
我生于1986年,出生的时候没有去医院,是爸爸连夜骑了四五里路的自行车,从邻村请了一个接生婆来家里。
听他们讲,我出生之后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一个玩具。
爸妈就把我放在装着沙土的布袋里,锁上屋子,下地干活。
通常大半天,我连身子都不翻一下。
隔几个小时,奶奶会摇着蒲扇,慢悠悠进来看我一眼,喂我一点麦乳精。
于是,我有了大名,静。
这个名字一般没人叫,家里人都叫我的小名儿——招娣。
据说是奶奶执意要起的。
和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苏明玉不同,她有两个哥哥,排行老小,我则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
大弟生于1987年,小弟生于1989年。
我们当地有一项土政策,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允许三十岁之前要第二胎。
所以,大弟是符合政策的,而小弟却费了一番周折。
本来妈妈怀上小弟后,爸爸打算打掉,但妈妈说等一等,如果是女孩就打掉,如果是男孩就留下。
妈妈之所以这样说,一个重要的原因,大弟不是正常孩子,双腿畸形,智力也有问题。
再要一个男孩是全家一致的愿望。
怀孕四个多月后,爸爸托人找关系,偷偷给妈妈做了B超,查出是男孩。
当时正值八十年代末,是计划生育风声最紧、力度最大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宣传,镇里的卫生院隔三差五组织育龄妇女查体,工作组还经常突击入户走访。
有的妇女怀孕七八个月也要强制引产,一些人因此送了命。
大街上随处可见字字铿锵的宣传口号:
“一胎环,二胎扎,三胎四胎杀杀杀!”
“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同志,你今天结扎了吗?”
……
鲜红的大字,看得人心里发毛。
而派发的一盒盒劣质安全套,成了孩子们手中习以为常的物件。
在这种形势下,爸妈为了保住小弟,就躲到了很远的地方。
具体什么地方,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一年多后,爸妈带着半岁的小弟回来,工作组见木已成舟,又不能把孩子弄死,只能罚款。
好像是罚三千块钱。
那可是八十年代的三千块钱啊!
家里的钱加上借的亲戚的钱还差一大截,工作组就让爸爸打了欠条,牵走了家里的两头驴,搬走了除床和锅之外的家具。
临走还在院墙上写了字,“破坏计划生育大计,自绝于国家与人民!”
那段时间,一到夜里,爸爸就去悄悄抠一点。
后来被人举报,让工作组挂上牌子,在十里八村游街。
但总的来说,小弟地顺利保住,全家松了一口气,以后的日子有指望了。
尤其是奶奶,抱着小弟不撒手,每天都要在爷爷的遗像前唠叨一阵子。
从五六岁开始,我就照看大弟,奶奶只管照看小弟。
我不懂得怎么照看,也不知道照看得好与坏,只记得那时挨了不少打。
大弟的衣服脏了,妈妈回来扇我两个耳光,大弟的胳膊磕破了,妈妈回来踹我两脚,大弟拉裤子里了,我就只能饿着肚子睡觉。
有时候,大弟莫名其妙地哭,我怎么哄都不行,一害怕,也跟着哭。
哭声吵到了奶奶,她就埋怨着,暂时把大弟领回自己屋里。
我不敢跟过去。
一直以来,奶奶的屋子我是不能进的。
慢慢懂事以后,我经常看到大弟小弟被奶奶叫过去。
等他俩出来,手里就多了冰糖、桃酥、花生米这些好吃的。
偶尔,小弟会偷偷分我一点。
他告诉我,奶奶的屋子里,房梁上高高吊着一个篮子,盖了一块花布,里面有满满当当的零食。
小弟没有骗我,半夜我踩着凳子趴着窗台朝里看,果真有一个篮子。
似乎还一晃一晃地,对我招手。
这个篮子,无数次出现在我童年的梦里。
平时,我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是鸡蛋黄。
虽然家里很穷,可每天早上妈妈会从奶奶那里讨两个鸡蛋,煮熟了,大弟小弟一人一个。
大弟是不吃蛋黄的。
我刷完锅洗好碗,妈妈就把大弟剩下的蛋黄递给我。
我往往一口吞下去,品不出啥滋味,只是有点噎得慌。
妈妈说我,“饿死鬼托生,没点当姐姐的样子!”
只有在过年来亲戚的时候,我才会吃到好吃的。
有一年第一次吃香蕉,我没剥皮直接咬,乐得别人笑出了鼻涕,说我是傻子。
我也嘿嘿笑,用力把香蕉皮咽下去。
年下的几天,我的小棉袄的口袋里,塞地尽是糖块瓜子。
大弟小弟在一边玩鞭炮,炸牛粪,我就躲起来吃。
不停地吃,吃完了再去堂屋站着,眼巴巴看那些抽烟喝茶的大人。
所以,我小时候的冬天总是上火,烂嘴角,起水泡。
等到亲戚走了,妈妈或者奶奶就把好吃的收起来。
有些没有拆封的,绝对不许动,还要预备下回走亲戚。
我八岁那年的一个阴天的下午,奶奶先是把大弟小弟叫进屋里,随后又破天荒地叫我。
我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晓得犯了什么错。
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乳白色上面浮了一层绿色的茸毛。
我记得,这是三个月前在大连打工的姑姑带回来的,奶奶认为是个稀罕物,舍不得吃,存了起来。
奶奶切下薄薄地一片,说:“招娣,你吃一点。”
我接过来三口两口吃下去,一开始很甜,慢慢有几分涩,有几分苦。
过了一会儿,奶奶问:“好吃吗?”
我使劲点点头,“好吃好吃!”
奶奶笑了,“行啦,吃完出去玩吧。”
我梗着脖子,恋恋不舍地离开。
大弟小弟立即围到蛋糕旁边,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快傍晚,我刚洗完一盆衣服,奶奶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大弟和小弟肚子疼,难受地满地打滚。
跑到地里,我哭着叫回爸妈,爸妈也慌了神,抱着他俩去村东头的卫生所。
我留下来看家,打扫呕吐物。
打扫到一半,我的胃里一阵阵翻腾,喝了两瓢井水才压下来。
深夜,爸妈、奶奶唉声叹气地回来,大弟小弟的手腕上都贴着一片纱布。
奶奶薅住我的头发,把我摁在地上,用笤帚疙瘩打我。
“你个害人精,学会骗人了是不是,你要害死我的心肝么?!”
我扑腾着腿,又哭又喊,“我没骗人,真的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妈妈一边哄小弟一边骂我:“这个家都是你害的,你要是个男孩,咱家至于这么穷吗?今天又搭进去一百多块,早知道就该掐死你!”
爸爸坐在门口抽烟,跟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仰着黝黑的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上学的时候不是什么九年义务教育,而是小学五年,初中三年。
小学五年级上到一半,我辍学了。
我求妈妈:“让我再上半年吧,你看看我的升学考试成绩再决定,行么?”
妈妈的态度很坚决:“不差那几个月,能认识字不是文盲就得了,回来帮家里干活才是正经事!”
我急了,脱口而出:“大弟是个傻子你都让他上,凭什么不让我上?!”
妈妈抬手一巴掌,“你再说这种话,就给我滚出去!你能跟大弟比么,他是个男孩,将来是要自立门户的,你算个什么玩意?!喝了两口墨水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
我说不出话来,抓起书包往外冲。
妈妈拽着我的辫子扔回屋里,重重关上门。
晚上,放学回家的大弟小弟把我的课桌凳子搬回家,妈妈当着我的面,烧掉了书本。
那些书本都很新,外边包了一层我用旧报纸做的书皮。
后来,老师来做过家访,劝妈妈让我继续上学。
“你家刘静成绩很好,一直是班里第一,说不定将来考个好大学,不让上太可惜了。”
妈妈笑着说:“李老师,不是我不想让她上,家里的情况你清楚,没能力供三个孩子,再说,小学生考第一有什么大不了的,中学考不了第一咋办?那这些年的钱不就白扔了,还不如回家待着,过几年找个好人家。”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
“招娣!”妈妈打断李老师,把我叫过去,盯着我,“妈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守着李老师,你自己选,是让你上,还是让大弟小弟上?好好想想,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看了看尴尬的李老师,咬着嘴唇回答:“我不想上了。”
说完,我跑出屋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李老师,这孩子太懂事了,我们得尊重她的意愿,你请回吧,费心啦!哈哈……”
看着李老师离去的背影,我知道我已彻底告别了学校。
当天夜里,我一个人跑到村外的场院,抱着玉米杆哭了一晚上。
只有村里的狗时不时叫几声,仿佛在安慰我。
第二天早上,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大弟小弟在啃鸡爪子。
妈妈忙用盘子盖住桌上的铁盆,嚷道:“死哪去了?还知道回来?别愣着了,一会把家里的衣服洗洗,再把蜂窝煤搬进来,别以为不上学了就没事儿干!”
等他们都走了,我一边洗衣服一边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散发着肉香的铁盆。
终于禁不住诱惑,我提心吊胆地走进厨房,找了半天,在角落的一个坛子里找到了。
打开一看,略微凝结的肉汤上,有规则地摆着四片香菜叶。
是妈妈做的记号。
不久,爸爸得了关节炎,干不了重活,一到下雨阴天就疼,靠吃止疼药维持。
我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各种活都能上手,村里人碰到我妈就夸:“你家闺女真没白养!”
1999年夏天,奶奶去世了,因为肺炎。
出殡的时候,我见到了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亲戚。
他们哭得那么伤心,一进村就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材前奶奶的黑白照片。
奶奶也看着我,梳着高高的白色发髻,似笑非笑。
外面锣鼓喧天,我家门前的那条街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人。
是爸爸请的脱衣舞队在表演。
就在奶奶去世当月的月底,晚上电闪雷鸣,暴雨铺天盖地。
妈妈叫醒我:“招娣,去地里看看,咱家有块地比较洼,容易存水,如果存水了,你就舀一舀!”
我迷迷糊糊地问:“舀哪去?”
“随便,只要不在咱家地里就行!快点,别磨叽了!”
我胡乱穿上衣服,带着家里的洗脸盆,蹬着自行车冲进雨里。
刚出村口,路面塌陷了一大块。
“啊——哐啷!”
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闪,连人带车摔进沟里。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的雨声极速退去。
我仿佛一直在下沉,沉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恢复的时候雨仍在下。
我的衣服湿透了,右腿钻心地疼,根本不听使唤。
扒着黏湿的泥土,我又哭又喊。
没有人回应。
只有凉凉的雨水灌进嘴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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